星期五, 十月 19, 2007
三、对真实追求不舍的历程
面对同样的社会现实,所经受可能是尖历的痛苦,也可能是麻木的欢愉,一切因人而异。这种现象在那个相当长的特殊历史阶段,并不奇怪。武功就是从这种怪异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痛苦者。这说明武功是一位保持正常人性、良知、正义、胆魄的人,先天的遗传和后天的磨难,决定了他“纪实“的秉性,决定了他对真实追求不舍的纪实历程。
在不断地“纪人性之实、纪社会之实、纪历史之实”的实践中,武功也在逐步完善自己。这应该也是一种痛苦的过程。
在我们这一代人当中,武功应该是最早拿起照相机的,而且是最早自学地去拍摄现实生活的。那还是中国文化大革命中的1966年之秋,把胡武功打成“右派学生”的工作组已经被“造反派”学生赶出学校。当时武功的老师,中国有名的油画家谌北新很喜欢照相,时常用一台德国相机,拍一些附近农民的相片,来作绘画的参照。武功就时常帮老师拍照、洗照片。有趣的是当时冲洗相片的暗房就是宿舍,暗房灯、定时钟、温度计一概没有。一切都在估计的“大约”之中完成。但冲胶卷必须在极暗的情况下操作,极微弱的光源还必须是绿色的。而在当时的中国,一架像样的暗房灯不亚于航天器的配件那样难得,甚至一般人连听说都不可能。但武功从小操持生活的功夫成就了他百事不难的功力,他竟然想出了用几片树叶叠放在手电筒前面,成功地解决了观察胶片显影程度的暗绿色安全照明。
可能老师被武功地勤奋和执著感动了,悄悄向他道出真言忠告:“你不用再为我拍模特儿了,你去拍你眼前发生的所有事吧!”于是18岁的武功,拿着老师的相机,装上自己买的胶卷,开始了纪“革命”之实的开端。
用自己相机、胶片,任由自己的意愿去拍照,这在正常的社会状态下,在当代地球上绝大部分的社区,都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根本不值得一提的事情。但在中国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将近30年的历史时期内,尤其是六七十年代“文革”中那如火如茶的“革命”阶段,照相即可以是一件很“权贵”的事,也可以是一种“罪行”!还是一件最“奢侈”的消费行为。因为在当时的中国,人很穷,一般城里人一个月工资买不到10个黑白的胶卷;而且意识形态不充许一般人随意地去拍照,既就是拍自己,也要衣着规范、行为检点。曾有一时段,花、鸟、虫、草和稍有性特征的女人,都被列入禁止拍摄之列。武功的一些前辈还因为一不小心将政治伟人的塑像或画像拍了半截儿,而被关押的。一些拍摄女人裸体的青年人,竟然被拉到刑场枪毙……
但在那个时代,你若被当局指定为“拍摄者”,你就可以任意地使用发放的照相机和感光器材去相对自由地拍照。那真是一种很体面又很爽快的事情。但十分遗憾的是,“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却是屡试不爽的铁律。当你获得一种自由时,而另一种“困绑”便附上身来,让你的精神带上沉重的枷锁。这种“枷锁”便是“工具论”。
后来,胡武功在军队里又拿起发配给的照相机,一直到《陕西日报》社当记者,都在为宣传而拍照。武功回忆:“当时所拍的基本不是原生态的生活,而是理想化的、经过某一种理念规范的影像。而达到这种目的,不反复摆置是不行的,因为在真实的生活中是捕捉不到规范中的理想影像的。”进入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之后,由于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实事求是”为主旨的思想、文化、文学、艺术复兴运动的开展,也由于世界纪实摄影的图像和观念传入中国,使得胡武功自身潜伏的纪实秉性萌发。大约在1983年之后,胡武功面对现实生活的摄影彻底放开了,他开始敞开自己的心灵,去西安的大街小巷,去陕西农村的集市、庙会、田野、农家拍摄让自己感动的照片。
无独有偶,没想到在陕西还有一群纪实的觉悟者,而且他们都是各自催生出‘实事求是’的欲望,然后逐步联接,互相影响,最后,扭结成绳而共事。我们这群人不但努力地按自己的感觉拍照,还为自己的行为论证,给予它合理、合法的道义。于是,以纪实为主旨的志同道合,将陕西群体汇聚了,他们接连三次地召开了“摄影美学研讨会”,一起向粉饰现实、顽固图解观念的行为发动了直接的批判;又对中国40年《艰巨历程》的真实图像历史进行了总结;又一起走向表现百姓凡俗的充满人性的乡士生活;在1989年6月之后,又一起转入人文地理专题的摄影实践……
可能一般的中国人会觉得,干好自己的事情算了,还管那么多干啥?而且做这些事在当时是要担风险的。但武功却认为:“人离不开社会,他必须对社会和自己生存的土壤意识形态进行一种改良和改造。因为人一旦觉悟,意识到‘生态环境’影响了这个民族发展、延伸,形成了障碍,就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克服它。”
拒绝“纪实”,其实就是一种文化生态环境中的意识障碍。传统的民族意识形态的浪漫,决定了皇帝和百姓曾经一起联手创造过粉饰现实的文化传统。所以说,胡武功所坚持过的“实事求是”的纪实摄影,其实是一种文化反叛行为,它并不仅仅只是一种摄影品种和表现手段。
纪实,首先是一种人生观,或者说是一种人生态度,而“实事求是”即是它的另一类表述。纪实也是一种表现形式,它和浪漫主义的诸多品种是相对立的,因为它有严格的技术要求。纪实还是一种传递信息的载体,它是为人类了解某一特定时空出现的以人文现象为主的情态所运用的最可靠的手段和工具。
(待 续)




武功回忆:“当时所拍的基本不是原生态的生活,而是理想化的、经过某一种理念规范的影像。而达到这种目的,不反复摆置是不行的,因为在真实的生活中是捕捉不到规范中的理想影像的。”
这段话倒可以作为我那边所贴的唐载清老先生为何将[南京路上好八连]拍成那种样子的进一步佐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