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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的忏悔——摆拍造假实录
焦斌是我们陕西铁路摄影群体的最长者。去年春天,他打电话把我叫到他家,拿出一叠稿纸;一沓底片,对我说这是他40年来的一部分最值得检讨的照片,文章已经写好,给你看看,再找个地方发发,让大家不要忘记过去的年代的荒诞和虚妄。其实,最主要是让年轻人知道,在中国曾经有过这样一段摄影历史,一段不摆不拍的弄虚作假的决不光彩的历程。我拿到照片,便即刻在我的博客上发表了。当时我写了一篇按语,放在前辈文章和照片的前面。现在,我摘录一段:这是他刚刚给我的一篇文章,写得很诚恳、实在,毫不遮掩地亮出自己过去的作为,不怕丑,只求真理阐明,道路拨直,陋习抛弃,心中坦荡荡。我为他的文章感动,更为他勇于坦陈那些完全可以悄然掩埋的旧事的意气所感动。
谁知时过不到一年,当代摄影造假的风尘又卷起,嚣嚣地竟然掩去真实的身影。而且只要谁站出来呵斥假,就有人横刀呵护假。但可贵的是在欲盖弥彰的烟雾翻腾时,却有蒋铎、章翔鸥等位志士对自己的反省。
于是在这时在这里,我重新登载我的前辈焦斌的文章和图片,希望给大家一个自省的表率。
从西安上火车,一直摆拍到渭南或华山车站,再下车返程
当时所有的学习、会议、讨论,都是这般装腔作势的
摆拍的“记忆” 焦斌/图文
我16岁参军,原先给首长当勤务兵,后来因为表现不错,首长推荐我到铁道兵文工团去学艺,一直吹小号。1958年转业,被分配到西安铁路局道北文化宫搞宣传。到了60年代中期,也就是“文革”时期,我发现利用摄影搞宣传还不错,既能出风头又能向报纸提供照片,又配合了党的中心工作。于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拿起了照相机,就把摄影作为一件“工具”,使它成为地地道道的“为政治服务”的“奴婢”。我本人也在“政治标准第一”的枷锁之下,踏入了摄影生涯。
从60年代中到80年中期,我的大部分照片都是将“摆拍”作为唯一模式。从世界摄影的发展来看,尽管六、七十年代西方国家的摄影已进入了现代阶段,但中国因为受到了极“左”思潮的影响,许多摄影者和爱好者,在摄影观念上还保持着很落后的状态。
“‘摆拍’是可以的,但必须摆得自然;从摆中抓更好。”这种当时很流行的说法对我的影响很深。尤其总是带着一种主观生造的命题去现实中找“演员”表演出新闻或报道的照片的恶习,对中国摄影的摧残力更大!由于受这些被扭曲的摄影观念的“毒害”,使得我在摄影中就必然违背了摄影的基本规律,即它的真实性。

“不要动!眼睛再向上看!”如此摆布,所有被摄者也已经习以为常

这张批判林彪照片的地址是刻意选择的,其实会议从来不会在这里召开因为仅靠铁道十分危险
今天,我拿出我过去拍的这些老照片想说明什么呢?是想告诉人们,尤其是告诉那些对那段奇特的历史时期毫无知觉的青年人,这些摆拍的、虚构的、毫无真实可言的”产物“,都是由一些奇特的观念和局限的地域媾和的“怪胎”。
对于我们文化宫来说,在当时宣传栏光荣榜的作用特别大。我时常到铁路的各个站、段,把那些勤勤恳恳的为党工作的先进人物、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的工作状态拍下来,等到栏和榜上;再投到报刊上,他们都觉得非常显赫、光荣。其实,他们天天都在勤恳地工作,确实做了大量的好事,按理在现场通过抓拍完全可以得到更生动、鲜活的影像。但因为当时潮流并不提倡真实的现场、真实的情节、真是的事件,所以我就拿起相机去现场补拍,把原来的做过的事重新去组织,以摆布的方法拍了下来。比如客运服务员在车站候车室里为旅客倒水;列车员在车厢里打扫卫生;在各种批判会上的发言等,都是事后营造的场景。虽然明明在作假,但还刻意追求真实感,就反复拍,因而时常把被摄者和摄影者都累得大汗。比如那一年,我去华山车站,就是根据提前“预制”的一个《开水暖心窝》的镜头,先从候车里找到一个陕北农民,再让服务员拿上水壶给老人倒水。拍了好几次,搞腾了半天,水壶里的水也倒完了,我还不停地说:”要亲切一点,要微笑着为老人倒水。“还让老人举着杯子眼睛看着服务员微笑,闹得老人哭笑不得。
当时,为了拍好批判大会的照片,更是兴师动众。比如那幅《批判林彪的资产阶级军事路线》的照片,就组织了许多民兵,集合在铁路货场上,背景是大吊车。然后选定一位女民兵为中心人物,举着拳头发言。拍了好几张还不理想,由于当时的照相机没有连拍设备,只好让那位女民兵辛苦一点,反复要求她把手举高点,口号声再大一点,但动作要固定,口形也要固定。一次、二次、三次、五次……等拍完了这幅照片,累得被摄者臂痛腰酸,也累得我满头大汗,心慌眼花。说起来也好笑,当时的被摄者和摄影者都是为了完成神圣的“政治任务”,所以不论再辛苦、麻烦,谁也没有任何怨言。

摆设的呆照,只要主题明确,真实并不重要

西安铁五中学生支援农村修大寨田的假照片。学生推的石头永远都无法移动
因为那是连山体的巨石
后来到了改革开放之后,我看到了胡武功编入《摄影美学初探》书中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到:“畸型的社会生活,必然产生畸型的实践。”
胡武功的这段话,使我深为震动。回顾我在那个时代拍出的照片,确实都违背了摄影的规律。我这样的拍法,只能让一个摄影者朝着固定和僵化的路越走越远,最后彻底违背摄影的本质,而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摄影工具”,或者是拿着照相机的“机器人”。
这就是在华山火车站拍了将近2个钟头的为旅客倒开水的照片

为了赶制宣传照片,时常临时在黑板上写出不同的主题。但姿势总是一个
从80年代到90年代中期,我经过长期的摄影新实践和反思自己走过的弯路,在老一辈摄影家及年轻的同行们的指点下,才真正地认识到了什么是摄影,才真正懂得了摄影真实纪录历史和生活的独到本性。就是在这个时期我才真正地走向了摄影正道。就是在这个时期,我把抓拍和创作结合起来。通过几年“迷途知返”的实践,我的一些摄影作品曾获过全国摄影大赛的奖励,也被一些报刊聘为“特约记者”。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胡武功、侯登科、李少童、石宝琇,以及铁路摄影同行们对我的指点和帮助。
以一盏1500W碘钨灯为光源,几乎半个小时“莫须有”的摆拍,把奶奶和孙女烤得头发
都快焦了。有时候为了宣传的需要,常常要把不是一家人的“制造”为“婆媳”、
“婆孙”、“父子” 关系
今天,我挑选出那个年代所拍的一些照片,我认为都是“图解、摆拍”的典型,把他们坦荡荡推倒阳光下进行亮相、曝光,让广大摄影工作者、爱好者,尤其是年轻的摄影者引以为鉴,吸取这种历史的教训,千万不要在新的形势下再犯那种老毛病!
焦 斌 2007年7月1日
焦 斌陕西大荔人。生于1937年。1951当兵,学吹小号。1958年转业到西安铁路俱乐部,继续吹。1968年学照相,一直干到退休。回顾将近40年的摄影生涯当中,我走了很长一段弯路,比如充当“宣传工具”,去摆置劳模和群众,弄虚作假,赶潮流、追时尚……都干过。到了铁路群体汇聚之后,经过互相启发又自我革命,才明白摄影本性是个啥?就是摄影者人格独立和摄影本体独立的相结合。真实性更是纪实摄影的命根子。如果只是为了美化,而不惜摆布、装饰对象,甚至运用特技,那最后得到的人,可能是一个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人。
我搞摄影,不图名,不图利,只图一个感觉良好。我的感受是:人到七十不称老,到了八十不弯腰,活到九十旗不倒,能活百岁当然好。
但愿我的这些老照片能为后人留下一点儿记忆。
焦斌 2007.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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