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旧文:一条孽龙
按语:这是我在19年前写的一篇短文,当时并未发表,但究竟什么原因已经记不得,或许与时局变幻有关?前几日无意中翻箱倒柜见到,拍去浮尘再读,发现还有它的现实意义.比如针对虚假依然存在的现实,对照19年前的情景和观念,或许能从中有所感悟。于是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回顾龙年的1988,似乎真如民间俗套所言,是多事之秋;中国摄影界也难逃劫数。龙年伊始,先是翻拍洋女人绘画裸体再略施小技遂成“国展”精品,引来了摄影圈内外及港台和西方人士的非议。一浪未平,一波又起,一切评定就绪的全国新闻摄影记者“十佳”又节外生枝,弄出个假报道的争端出来。还没等人喘口气,对某人某幅表现老台胞归故土照片的真伪又掀起质疑风波。纷纷踏踏,还有其它不少牵扯虚假照片的事端出炉。而且其中的两件事,已经被《人民摄影》报列入1988年中国摄影10大新闻事件——当然不是好事!
人们一开会作总结总是说摄影在发展成绩总是昭然,人们时常把对摄影现状的直言批评视之为“耸人听闻”。人们时常把敢于站出来唱几句反调的青年人斥之为“偏激” 、“片面” 、“过分”。这不,还没多久到了龙年,龙的传人的摄影事业竟然出了这么多的漏子。
以往,甜得够腻了;粉得够厚了;酸得够损了,结果有来了一连串的假的、虚的、剽的……。诚然,造假弄虚剽窃的“始作俑者”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凭着做人的良心,凭着新闻记者职业道德,凭着摄影恒业的本质特性,是不容也不许这些事情发生的。但这些千不该万不该的事,偏偏直端端地摆在龙之年的朱红龙案上。而且都是先捷足登上“金榜”,随即成为“众矢之的”的臭狗屎。大家都知道,即使正常的东西若想登金榜都难之又难,何况是虚假的玩意儿?那么,到底是虚假的玩意儿蒙蔽了主事的人,还是主事的人昏庸不堪,难辨真伪?
假不是没打,而是越打越假,还越多!事情到这份上我倒觉得先不要把注意力放到追究个人责任上,包括昧了心的或者走了眼的评委,而是去镇压那条引发虚假的孽龙吧!
追溯中国摄影近40年的历史,就会发现这条虚假的孽龙几乎贯通40年的历程。而中国新闻摄影学会会长蒋齐生同志为了纯洁新闻摄影事业,曾经几十年来坚持与这条孽龙进行不懈地缠斗。在龙年之春三月的北京美术馆,一批典型的虚假照片被《艰巨历程》摄影大赛推上历史的审判台。蒋齐生同志站在展览会的《虚假照片》专栏一侧,激愤地对前来参观的中外观众大声说:“这里展示的也是一个历程,一个虚假的历程。”对记者说:“我赞同设这个栏目。我将为这个栏目提供资料照片。这样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使后人不再弄虚作假”!
但是时隔不久,就又发生了几起引起龙年影坛轰动的虚假事件。我想此时的蒋老一定深恶痛绝那个历程竟然如此顽固地延续。也就是说,那条孽龙并未因此而停止活动。难道它的生命力会如此顽强?看来很有必要认识这条孽龙。
龙年刚刚过去,我想仅仅就龙说龙,并不想牵扯到它的广泛延伸的神圣意义。中国人都知道龙,但谁也没肉眼见过那真实的龙。而在历史上,不论帝王和众生,富贵者或贫贱者,却都崇尚这条自然界从来不存在的玩意儿。这就是说,中国人一方面在虚构中和幻想中赋予龙极其浪漫的色彩——飞腾于天、无所不能的“四不像”;一方面有给与它极其现实的功力——至高无上的权力和随意普撒甘霖。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龙的文化、龙的思维、龙的政治、龙的经济……而有关龙的一切创意的方针,便是“在即面对现实又超越现实的前提下为人服务”。
由于龙本身就是人对现实的企求和浪漫的虚构的综合产物,因而由它所产生的文化方针便很难脱离即实用又浪漫的无中生有的生死扭结。龙的文化方针由来已久,自从自称为“真龙天子”的封建帝王们创建它以来,就一直为粉饰太平、愚昧百姓所用。和帝王统治有关的任何一封诏书、旨令、谍报、奏章……都在描述具体真实的事件中掺合着谎言、虚言、狂言和废言。
后来,它从古代到中世纪到近代俯冲而下,一埃跨入当代,其猛烈的惯性又夹带起摄影这最最真实映照的玩意儿,把它虏为实用与浪漫苟合的工具。当摄影介身于新闻的时候,孽龙的特性又赋予它虚构、粉饰、装潢的创造力——为了极其现实的功利,展现极其浪漫的身手,制造了一幅幅生活现场根本不存在的“龙的图腾”。
于是虚假照片层出不穷。比如:明明那一年庄稼大幅度减产,照片上却出现三位体态丰满的姑娘站立在超现实的稻子上;明明炒菜锅无法炼铁,照片和文字却都在证实这纯属天方夜谭的神话的确存在;明明老两口为家事争执的脸挂怒色,却在照片下面写出“怒斥社会不正之风”的图说;明明是在和平村庄里导演的准三级片,却硬说成是老山前线发生的“‘红嫂’解怀赐乳汁救伤员”的感人故事……这类事件可能还有成万上千,而且在今天、明天、后天…..的报纸上还会不断地出现。
我们天天呼唤真实,我们时刻念叨“实事求是”的新闻精神。我们睁大双眼,随时准备着,只要发现虚假便把它剔除出列。但我们又不断地被伪装的虚假照片所蒙蔽,不断地亲手把它们一个个地扶上雅座。看来,我们大多数的人的脑子里也都藏着一条孽龙。当我们发表演说的时候,它躲在角落里;当我们面对纷杂的现实去编选稿件、评选大奖的时候,它游逸而出,去左右我们的神经和意志。所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追究制造虚假的具体人和事,而在于所有的人都要解脱这条孽龙的缠绕;在于站出更多的有识之士去镇压这条孽龙文化。等到经过一场打斗,伤残了这虚假的孽种,或许虚假的新闻照片便很难再前赴后继。
我还看到这样一个现象,即这种孽龙文化以浪漫和实用的组合几乎从来没有分离过,它们就是像一对联体的婴儿形影不离。如果给它们施以分离手术,现实也就可能与浪漫从此告别。之后所形成的独立人格的新闻摄影才能保证它的真实性。
这就是需要我们研究的孽龙文化。
这就是我们溯文化之源的意义所在。
1989年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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