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继贤口述    石宝琇/陈曦 整理

当时她的样子可吓人了：右脸皮被炮弹揭开，露出骨头。揭开衣服，一枚炮弹片从右乳插进身体里面。我们把她嘴里的沙子和淤血都抠出来。她开始还喘气，但鲜血也从嘴角不住地流下来。我们抱着最大的希望给她包扎。

可怜黄继光烈士像竟然是画的

    到了那年的7月12、13号，我军95团一个加强排要穿越封锁线。这次行程很危险，预计战士死亡的人数会很高。这天，我们科长把我找去，先把我表扬了一番，然后就给我下达任务，让我和王继良去394.8高地前沿，给驻守在那里的每个战士照一张相。

    为什么要照相呢？那还得从用胸口挡住敌人机关枪的英雄黄继光牺牲说起。但可别误会，虽然我的名字和英雄之差一个字，但我和他可不是兄弟，也不是乡亲。那黄继光惨烈牺牲之后，不论是开追悼会，还是登报纸宣传，甚至颁发烈士状，都没能找着一张照片。为什么？因为黄出身极其贫困，从小到大，甚至一直到参军，都没有见过照相机是啥样！怎么办？只好汇集好几个军队画家根据黄继光战友的描述而默画的头像，才拼出了那么一张相似的标准像。这可是个教训呀！当然，当时战士上前线也太急迫了。于是抗美援朝委员会就批了一笔款，发了一道命令：凡是志愿军官兵，每个人必须要照一张头像留存备用。

差点儿被自己人的手榴弹炸死

   正好这个时候我们文舞队也要去六位团员上前沿慰问演出，就和我们摄影员一起出发了。没人领路，只是大概指个方向，就让我们顺着高崖山沟往南走向95团所在的山上。我们边走边问，终于到了团部。然后他们派战士送我们到了前沿九连连部，就是394.8高地。当时天色已晚，连里安排我们吃饭，当晚住在坑道里。第二天指导员对我们说，从连部到前沿班的阵地只有一条四五百米的交通沟，但是白天不能走，会暴露目标，只能晚上前进。前沿班阵地与敌人就隔着一条河，你们所以千万不要过河。

    我们又几乎在坑道里睡了一白天，到了第二天晚上就出发了。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敌人的照明灯来了，就要赶快趴下。可能前面交通沟被炮弹炸出一个豁口，我们不知道，就误从豁口出去了。不一会就听见河水哗哗声 ，我一惊，赶紧说：不好，到河边了。决不能过河，对面就是敌人。可现在咋办？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路；其实也没路。我们就赶紧远离河道，靠在山崖边想办法。谁知刚带了一会儿，突然山坡上扔下来两个手榴弹下来。轰轰两声巨响，虽然没把人炸伤，但把我们吓得不行，以为被敌人发现了。再仔细听，上面说话的是中国人。我们就喊，不要扔了，不要扔了，自己人呐！这时只听得上面一片拉枪拴的声音。可能他们还是摸不准我们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忽然有人家大声喊：举起手，都上来！我们就举起手慢慢朝上走。到了上面一看，的确是自己人。我们赶紧爬进坑道。那个班的战士说：你们看多危险，万一手榴弹扔到你们身上怎么办？幸亏当时我们都挨着山坡藏身，要是还停留在河沟，肯定都被炸死了！想起来真是后怕。

    但下来发生的悲剧更是惨烈。

 一瞬间天崩地裂 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第二天天亮了，我们就准备开始照相。文工队也过来慰问演出。在坑道外面，出来一个照一个。照完相，文舞队演出也完了。中午大家在一起吃饭。我记得那天的饭特别香。当时在朝鲜都吃的是那些干菜，黄花、木耳什么的，吃的人都烦了。因为看到我们两个是师里来的，战士就在山下那些被村民丢弃的房子边挖了些灰灰菜。这野菜可是我在临潼老家时最爱吃的。

    吃完饭，有个女同志叫吴雅娜的，她就在那里使劲对我说：要把给我照得照片发大，这张照片你肯定拍得好啊。我们当时正好要进坑道，因为那个坑道口很窄，于是我过去把走在我前头的吴雅娜推了一下。谁知我的手刚搁到她肩膀上，敌人的炮弹就打过来了。天崩地裂的巨响连成一片，就像整个山都被炸垮了！石沙子全部扬起来把我们都埋了。我模糊中记得坑道在前面，就赶紧从山石堆里钻出来，冲进坑道。进去以后才发现我的衣服上全都是血，我即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摸摸四肢还在，再摸脖子有点疼，我依然认为自己死掉了。这时旁边有个战士惊呼：“哎呀，你是不是负伤了。”我的脑子 “嗡”的一下，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战士赶紧拿来救急包，给我包扎了一下不要命的伤口。那会儿坑道里满是硝烟，一米之外根本看清人的五官。其实就是看得清也不顶用，因为大家的脸都被烟熏黑了，除了白眼仁和牙齿，都满脸乌黑。

吃着饭低头一看 肠子流出一大段淌在肚子上

   烟雾散后，我发现不见吴雅娜，就赶紧找。大家都说没有看见她。我说，不对呀，她明明就在我前面嘛。我又出坑道继续找，那时候也不知道害怕了，只想着找人。在坑道外面看见叫王娣的女文工团员躺在沙土里，一条手臂已经炸断了，还在鼓励那些战士：“对不起大家，这次任务没有完成好，给部队添麻烦了。”战士们听了都鼻子酸酸的，都说：“王娣，你流了那么多血就别说话了。你任务完成了，完成的非常好。”我们就把王娣先抬回坑道。

   炮轰的声音慢慢稀了，坑道里视线开始清晰起来。一个战士猛然发现，李进腹部不知什么时候被炸开一个大口子，而他自己还端着碗筷坐在那里吃饭，毫无觉察。那战士不禁大叫起来：“李进，你受伤了，怎么坐在那里不吭声啊。”李进这才低头看，这一动，肠子全流出来了。大家赶快把肠子给他塞回去，再拿床单把他裹起来，让他平躺休息。

她右脸皮被炮弹揭开 炮弹片从右乳插进胸部

   一直到下午4点多钟，敌人的炮袭停止了。清点人员之后，依然没有吴雅娜的踪影。大家又四处去寻找。到黄昏时，人们在下面交通沟的草窝里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跑近一看，真的是她呀——整个人被埋在沙子里，只有头发在外面。我们赶快把她拉出来。当时她的样子可吓人了：右脸皮被炮弹揭开，露出骨头。揭开衣服，一枚炮弹片从右乳插进身体里面。我们把她嘴里的沙子和淤血都抠出来。她开始还喘气，但鲜血也从嘴角不住地流下来。我们抱着最大的希望给她包扎。天一黑，就送他们离开阵地。这天晚上，炮弹依然反复轰炸。到快天亮时，炮声慢慢停了。我们开始往回走。女兵和负伤的走前面，我和张华走最后。这时，前沿阵地有三个文工队战士牺牲的噩耗已经传到了指挥部。大家都猜测，黄继贤一向胆子大，肯定有他。说什么的都有。这时候我才知道那三个战友因为失血过多，在路上就都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