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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株株怪柳,黑魅魅的像野兽魔鬼,有的张牙舞牙,将所有的残枝恐怖地伸向苍穹。有的匍匐在地,弯曲的老躯上长满了长枝,像一只巨大的恐龙。有的像孤魂野鬼,瑟缩着变形的残桩。多亏我们四五个人结伴,如果一个人在这苍茫暮色中独行,可能会胆怯,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树林,而是经过百年岁月修炼,苦受刀斧摧残的无数精怪……

    在北京城附近有条永定河,不知道是哪朝皇上起的名字,但那含意却很明白,就是希望能拱卫江山社稷永远牢固。那座有名的卢沟桥就跨过这条河。而在陕西北部的黄土高原上,却有一条无定河,为什么叫“无定”?是因为河床摆动无休止?还是时常泛滥成灾?或是河水时有时无?问当地人,都说不是,哪究竟是什么缘故?又都回答“说不定”。还是无定。但有一点“不定”是肯定的,那就是起码三千年以来,这条河的上下,一直无休止地被中原种地的汉族和北方的游牧民族所争夺。比如商、周和犬戎;秦、汉和匈奴;三国时期的魏和羌胡;东晋和大夏;隋、唐和突厥;宋和西夏;明和鞑靼、瓦剌。这些骠悍善骑、来去如风的民族,都曾在无定河畔饮马、屯兵、建城,当然,更少不了血流如河的厮杀。这疆土无定,应该比较符合这河名号的本意。

如今,这无定河可否安定,已经不是问题,但无定河风采如何?却是我们久已向往的事情。2004年春节刚过,我们一行从西安出发,经过两天行程,来到鄂尔多斯高原的腹地,毛乌素沙漠和黄土高原连接处的无定河源头,开始了无定河流域的旅行。

 

 

   

     砍头柳:谁说独木不成林

 在整个无定河的旅行中,给我的视觉留下最深印象的,应该是“砍头柳”。这个有点儿凶煞的名子,是我起的,我觉得只有“砍头”两个字,才能道出无定河柳的真实。

这柳决不是垂柳,也不是丛生的沙柳,更不是有些名贵的柽柳,而是北方最常见的那种枝条直立的旱柳。不幸的是,只要是生长在无定河流域的,几乎每一株都被人砍了头,而且每棵的一生中被砍头不止的一次,而是十多次,甚至几十次。这种柳虽然普通,但生命力却极强,一斧子将头砍了去,到来年春暖花开时,又会蓬勃怒发出七、八条新枝;待七、八年之后,枝条长成粗壮的木材,于是又被主人砍了去;再怒发出几十条新枝。又七、八年过去,又长成更多的木材,再砍……。越砍,再生的枝条越多,越生机勃勃。无定河边的人很聪明,他们很会利用土地,更知道种活一株树不容易,于是想出这“残忍”的办法。只要栽一株柳,就要让它尽量长久地活下去;再不断地砍它的头,好让它为人不断地成倍地生产木材。当这株树长到百岁以上,树身粗壮的两个人不能合拢时,已经“独木成林”了。

   

 

其实,不光人赢得木材之利,几辈子人在每棵大树上所施展的刀斧之功,也为无定河两岸留下奇异的美景。我们来到无定河中游的雷龙湾一带的时候,首先被吸引的就是“砍头柳”。在冰河岸边,在稻田埂上,在乡间土路旁,在房前屋后,无处不有奇形怪状的“砍头柳”。当我们刚发现第一片柳林时,大家都惊呼着奔入河滩的林子里去拍照。有的树正在壮年,树龄在50岁左右,粗壮的躯干顶部,放射状地迸发着二三十根小腿一般粗、四五米长的分枝;每一根都可以充当盖新房的椽子。有的树已经自成体系,由于被过大的树冠所累,躯干已经分裂成三、五股,每一股又形成一株新家族。有的树已经衰老,树干空虚,只剩下经历了几百年沧桑的一张躯壳,但顶部仍然挣扎着萌发出一丛嫩芽。对于这些老朽,主人已经不指望它再生产良材,只求它在残生里生长一些能编织筐、篮的细枝条就可以了。

   

    在雷龙湾以西的庙畔村,我发现了一株只剩下一张薄皮的老树,它已经没有办法直立,被主人使用一根木桩勉强支撑着。就这样,它还挣扎地活着,被雷电击毁的乌黑树皮上,还冒出三两枝如筷子般粗细的新枝。

老树的主人在一旁放牛。我问他,这树有多少年头了?主人说:“那可说不准,反正听我爷爷说1934年闹红军的时候,他从这树上砍了一根枝条,做红缨枪杆。那时这树身两人刚能合拢。如此算下来,这老柳足有两百多岁数了。我又问,一棵树长两百年,能生产多少根木材?主人笑了,说这还把我难住了。我给他出主意,说一共200年,除去两头幼年期和衰老期,就算100年的旺盛期吧!8年砍一回,每回砍多少根,二者相乘,总数不就出来了吗?主人说,如果平均下来,每回砍50根还是可以的,100年一共砍12回,“那就是600多根呀!”主人竟然为自己估算的数字惊叫了起来:“不算不知道,一算下一跳。我家现在一共有壮年的树20多棵,如果照此细算下来,将来更不得了哩!”

 

离开庙畔村,再向西行时,天色已晚,但古怪的老柳越来越多,形态各不同,这奇异的景致竟然把我们吸引得迷途而忘返。此时,太阳刚落山不久,天上高悬一轮半圆的月亮,晴空中展现出透澈的紫蓝色。一株株怪柳,黑魅魅的像野兽魔鬼,有的张牙舞牙,将所有的残枝恐怖地伸向苍穹。有的匍匐在地,弯曲的老躯上长满了长枝,像一只巨大的恐龙。有的像孤魂野鬼,瑟缩着变形的残桩。多亏我们四五个人结伴,如果一个人在这苍茫暮色中独行,可能会胆怯,因为他面对的不是一般的树林,而是经过百年岁月修炼,苦受刀斧摧残的无数精怪……

   

 

       

第二天一早,我们沿着无定河边继续向西走,一路还是看柳。来到小湾畔村,只见不少大柳树被坚冰封冻在河中间,在雪白的冰面映衬下,格外突出。这些柳不怕水淹,而且水越多长得越旺盛。我细数了一下,一株横卧在冰面的壮年柳树,竟然生机勃勃地长出100多根分枝。而且每根都已经有胳膊般粗细,如果把它们砍了拿到集市去卖,一根按5元计,也要收入500多元哩!按此地农民的收入状况,这已不是小数。

      

        

     

        

    

冬天的无定河,不但有砍头柳增添美色,那冰封的河面也让人迷恋。每到寒冬腊月,河水冰冻两尺多厚,上面走马车、拖拉机、大卡车都安然无事。两岸村庄里的孩子们更会享受这冰雪的乐趣,每人都坐在一片柳木排上,手里拄着两根柳木棍儿,一撑一撑地在光溜如镜的冰面上滑行;老远就听见他们的嬉闹声。如若在古代,那就坏事了,汉人的边防军面对冰封的无定河,一定恐惧得心神不宁,因为游牧民族的铁骑再不用顾忌激流和险滩,千万人马冲过坚实的冰面只是一瞬的事。

    

    冰河上景色虽好,但那凛冽的北风都让人敬畏,一阵阵地刮过来,就像许多小刀子在切割你的脸和手,不会儿就被吹得浑身透凉;连嘴唇都麻木地连话也说不清。只好不舍地返回岸边,找寻老乡家取暖。在大路上边,碰见一位中年妇人,正在一株老柳树下的井泉上打水。水可能很浅,只见她用扁担的钩子钓着桶,就能把水汲上来。桶里泉水清沏透明,还微微地冒着白气。我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杯,舀了一杯,一喝,味道甜润极了。那妇人忙劝我:“不敢多喝,太凉了,屋里有烧开的水哩!”我们跟随挑水的妇人进了她家院,只见院墙全是用柳木杆扎起的一人多高的篱笆。院中间竖着两人多高的粮仓,也是用手指般粗细的柳树梢条编织。屋檐下,一个大约3岁的小孩子,手里提着一只也是柳条编的篮子;篮子里趴着一只毛绒绒的小狗……

    看来,这无定河中游,确实是“砍头柳”的天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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