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岁的情歌60岁唱——长汀客家老人日日唱山歌 | 天下为公 天气预报为何不公 »
顿时,眼前江天寥廓,远山连绵,滚滚的乌云包藏着祸心,掩得上杭城和远近的村落一片黑沉沉;只有宽阔的汀江反映了天边一条亮光,显示出孤独的明丽。乌云翻腾着越积越厚,天地就像黑夜一般,终于酝酿出一场雷暴。随着撕裂大地般的雷声乍起,狂雨如注飘洒江天,顿时一切都蒙蔽在浓浓的雨幕之中,一切都化为混沌,再无具体的景物可言。
来到长汀是清晨。我依着习惯,不着急住旅店,而是背着背囊去寻找长汀对我最新鲜的感觉。因为县城很小,所以一下就找到了,那就是汀江穿城而过时形成的风景线--古城墙、高耸的古楼、街道、民宅、市场......都紧贴着江岸存在。而最让我惊喜的是妇女在江边的老码头浣衣,清粼粼的江水在她们的棒槌之下飞溅起激动的水花。我在这一瞬间迷恋上汀江,就因为它的清澈、亲切,还和江岸居民的日子紧紧地融合在一起的那份和谐悠然。
汀江上游的生态更是完美
古代中原移民到汀江的历史
之后10天的接触,我发现汀江两岸的居民,绝大多数都是客家人。客家,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词。比如开创中华民国的孙中山先生,中国元帅叶剑英,还有那位发动太平天国运动的天王洪秀全,都是客家人。但若说起客家人的来历,却有许多人并不明了。我在长汀的宗祠和培田古村看到了许多族谱,发现不论姓氏为何,起源都是古代黄河两岸的古国或古城,而且其中有许多还是望族和名门之后。
曾在长汀县“史志办”供职的黄老先生虽然退休已经将近15年,但他对客家人南迁的历史却记忆犹新。他告诉我,从1800多年前的晋代“八王之乱”开始,中原黄河一带的汉人就开始大量南迁。后来又经历唐末黄巢起义军血洗中原的恶行,尤其到了北宋和南宋的末年,北方强悍野蛮的游牧铁骑横掠中原,南迁的难民更多,几乎占了当地人口的十之六七。这些离乡背井的中原人历尽千辛万苦,几经辗转,最来到闽西、赣南、粤北的深山老林定居。有一首民谣对此历史事件说得很得体:“要问客从哪里来?客家来自黄河边。要问客家那里住?逢山有客客住山。男子出门闯天下,女子持家又耕田。”黄老根据自己对当地居民大量族谱的考证,认为汀江一带客家的祖先,主要是宋代金兵入侵中原时迁徙而来的。老人还告诉我,孙中山的祖先曾从赣南的宁都迁到长汀的河田村,居住6代之后才又迁到广东的紫金,最后移居中山。所以中华民国政府还在长汀县的河田村建立过“中山台”呢。
分手前,黄老先生建议我一定要去汀江上游源头的龙门去看看,那里的河山之势独特,颇有些意思。
涵前村虽然封闭、落后,但却是一片自然的净土
汀江龙门 真正穿山崖的洞穴
第二天离开长汀城北上,很快就进入山峦起伏的山乡。汀江回绕在稻田和松竹葱茏的岗坡之间,满目浓绿,少见裸岩。我叫出租车司机停下车,来到江边。只见茂盛的草覆盖岸边所有泥土;参天的古樟树耸立在河边,把沿河的村屋笼罩的严严实实。牛在河边的绿草地悠然地进食。放牛的老爷子躺在树荫里编织着斗笠……远处的拱桥上,拖拉机突突地开过;耕田返家的农夫背着铧犁,拉着犍牛,伴着扛锄的妻子。更远处的山坡上,排列着一栋栋黑瓦白墙的农舍;炊烟袅袅升腾在半空。一路经过大同、新桥,都是比较朴素的乡村。到庵杰时,山陡然的高耸起来。山上的林木开始茂密,藤蔓纠缠在高大的乔木上。在山林的底部,丛生的灌木密不透风,很有点温带雨林的味道。
公路也越走越窄,弯道也越来越多,待到一座高架于峡谷之上的拱桥出现时,一扇峻峭的险峰也同时耸立在桥的一侧。步行在桥上时,碰到一家三口:中年的汉子,他的妻子和刚刚会走路的儿子。我问这是龙门吗?那男子说是啊,他随手一指桥下,说你看江水都淌进那个山洞里,那就是龙门哩!我俯身看,果然一江清流注入险峰底部黑沉沉的深穴里。虽然看不到尽头,但那水的流势“义无反顾”,证明深穴一定畅顺。男子还告诉我,你要是雨季来,那场面就惊人了,呼啸的山洪翻卷着冲击龙门,雷鸣一样的声音传出好几里远。山洞的出口才骇人哩,山洪喷薄涌出,简直就像恶龙在搅动,整条江都翻腾着恶浪。若说起中国传统的龙门,素以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的黄河龙门和河南洛阳的龙门最有名,但它们都是两岸挟山的峡谷而已,唯有汀江龙门是天然的山洞。
龙门下游的汀江依然清净照人
说话间走到桥头,一家三口也走到自己家门口。那女子招呼我们到家里喝茶。这是一座极其普通的客家民居,沿公路的房子已经翻盖成水泥贴瓷砖的小楼,只有院内还保留着两座白墙黑瓦的老屋。当院安置着一座石板砌成的水槽,一根水喉不住地躺着清粼粼的水。我问男主人水喉坏吧,多浪费啊!主人笑了,说这是引来的山泉;淌出去也都入了汀江,根本说不上浪费。不像你们城里人,每月都要查看水表收费,不得不节省。我还是看着心疼,就问这水能直接喝吗?他说放心喝吧,我们耕田回家总是一碗碗地喝这泉水,从来都没有闹过肚子。我弯下腰,刚把嘴凑上去,不料水喉突然喷射出一股激流,直呛得我咳嗽。主人的孩子和妻子都笑得抖成一团。男主人赶忙说,忘了告诉你,这泉水是间歇喷射的。
水烧开了,冲上客家的绿茶。细饮一口,那种清醇的香味立即充满口舌。这使我不由得想起古代茶圣陆羽的观点——先有好水,才可能有好茶。
汀江的水制作的挂面柔韧而白
涵前村曾是避乱的桃源
人沿着江岸走,也要像江水一样穿过大山的洞穴。只不过大自然给人开设的路是可上可下的石梯。等到穿过高大的山洞,立刻豁然开朗,小桥、村舍、稻田、丛竹出现在幽深的山间盆地里。顺着悠扬的吆喝声,我看到山边一位村民挥着鞭杆赶着水牛正在耕田。穿过龙门的汀江悠悠地向长汀方向淌去,几只白鸭在平静的水面来回浮游。若世上真有“世外桃源”,那眼前的景象就应该极其相似。望见对面半山有山寨,我联想站在寨子的木楼上回望龙门,一定可以总揽这世外桃源的全景。于是穿过江边的稻田、菜地,再攀沿着河卵石堆砌的台阶,回绕着爬到山寨。此时回望龙门,果然是山水相依,群峰连绵不绝地包容这片山谷的幽深胜景。但没料到,山寨里人极少,只见到几位中、老年的妇女围坐在柴棚里聊天;手里都还操持着女红。
又攀上一层村屋,感觉更空落。转进一条石板路,才看到一位50多岁模样的男子依在家门外,茫然地看着远处。我走进了,他才缓缓地移过目光,但不言语。我问他这是什么村子?他茫然地望着我头顶的天空,说这时涵前村,属于庵杰乡管辖。听得出来,他是读书过的。紧接着他又回话,说我的眼盲了,不能招呼你们。原来这位先生姓陈,曾是小学教师。5年前突然失明;爷爷也曾有过此疾。
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听失明的吴先生说起汀江的故事。他说涵前村住的都是自古以来的客家人。据老人们讲,祖上是从宁化县的石壁迁徙来的。我也听说过,石壁曾是客家南迁的第一个集结地,后来因为人口爆满而分流到闽西、赣南及粤东、四川各地。吴先生说祖上是沿着汀江南下的。这汀江发源于宁化县境内的将军凹,进入长汀县之后,经过大屋背、赤凹背、上廖、上赤到庵杰乡,来到我们涵前村。战乱的时代,这里是很安全的躲避处,就像古书里说的避秦的“世外桃源”。但如今再无战事,东南沿海又发达的热闹非凡,而村子偏僻,难以开发财路,愈过愈穷,于是青壮年都像逃避瘟疫一般到深圳、广州、汕头打工。只要出去见识过繁华的,就再难回来。你看,现在村里哪还有青壮?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我盲了,根本无法远行,就是到村里邻家串门也要人牵引着摸索,因为这里地无三尺平。只有每日坐在家门口,听听风声、鸟鸣、狗叫。偶尔有游客进村,听他们说一些山外的新鲜事,这时心情最好。
汀江流过长汀
妇女在汀江洗衣
早晨的汀江岸边一片忙碌
汀江航运 竟是宋慈开辟
离开涵前村,重新钻过龙门一侧的洞穴,又回到公路上。返程时正值夕阳斜照,把一江春水妆点得特别妩媚动人。当接近长汀时,江水已经开阔,只见一条小船横在江面,一位渔人迎着斜阳抛洒出轻薄的渔网,一道镶着金边的飞弧一瞬便落入江水中,又激起一片金色的细浪。司机告诉我,这是网小鱼小虾的小网,汀江的大鱼种类已经很少。夜晚,翻看朋友送来的几本关于汀江的书,这才知道,因为如今多处拦江筑坝修水库发电,不但航运阻断,连大鱼的洄游也遭到破坏。当然,旱路交通近几十年大发展,更是水运衰落的主要原因。书中还写到,闽西一带习惯称汀江为“客家母亲河”,因为在一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是汀江水哺育了流域内上百万的中原移民;尤其在宋代汀江航运开辟之后,更为闽西客家带来了无限的商机和远渡东南亚寻找生机的机会。
这就是上杭汀江边上当年毛泽东和朱德对弈的高台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开辟汀江航运的竟然是那位宋朝提点刑狱官宋慈。宋慈是谁?就是前年在香港热播的电视连续剧《洗冤录》的主角啊。那是在宋朝绍定五年,也就是公元1232年,宋慈走马上任长汀知县。上任初,他先了解民生民意,看到奸商操纵盐业,时常抬高盐价,使得百姓为食盐不堪其苦。宋慈究其原因,原来长汀食盐都是从福州经过闽江航道至永安,再转为长途山路驮运,因而给了奸商获得长途贩运的暴利。于是宋慈继续考察,探明汀江至韩江水路实情,果断开辟从广东潮州运盐到长汀的航运。这样做,缩短运盐的路程,除去了艰难的山地驮运,大大降低盐价,百姓当然欢喜。此后,不光运盐,几乎所有的货物都能通过汀江往来于潮州与长汀之间;汀江与韩江的航运得到历史上最长足的发挥。长汀也逐渐成为闽西与赣南的繁华商埠。书中录得一首古诗,对汀江行船的描写颇为生动:“盈盈江水向南流,铁铸艄公纸作舟。三百滩头风浪恶,鹧鸪声里下潮洲。”
第二天一早,我根据史书中指点的位置,去汀江边寻找过去航运码头的遗迹,但都已毫无踪影。比如那座曾是长汀最大的水东桥码头,由于公路日益发展而逐渐衰落,终于在1969年,几乎所有的码头工人都和当时的“红卫兵”一起上山下乡当农民。到了980年,码头再无船可泊,便彻底改造为江边的市场。
一江春水东南流
汀江穿过物产富饶且曾繁华过的长汀,经过一片山野,然后流过策武、河田、水口等乡镇,这途中一侧接纳南山河;一侧接纳自濯田河。然后继续向东南流去,进入武平县境内的大山之中。此时山高水险,又正逢春天的雨季,我从大巴窗口俯瞰被收拢在峡谷中的汀江,已失去在长汀时的平静,变得暴躁不安,它不休地翻卷着浊浪,冲击着两岸的石壁。山路崎岖,江水回绕,车行得很缓慢。
早上9点从长汀发车,到下午3点50分才到上杭。一路还接纳了桃兰河和从连城淌来的一条河。被大山围困许久的汀江一到上杭县城区,马上得以舒坦,就像一个犯人猛地从囚车中挣脱,仰面大字摆开躺在旷阔的草原上。
汀江岸的垂钓者--汀江白鱼相当美味
汀江岸边的人家——古榕树已经成为河堤的一部分
其实,凡设县城的地方,一定是连绵群山中相对最开阔处,这样的好地方也一定是官府和富贵者首选的栖身地。而且还一定要有江河穿过,因为权贵们首先要方便、随意地使用水;二则水又是通道,可以让人来去自由。我入住江边一座楼层最高的酒店。我还嫌视野不够开阔,就设法来到顶楼的天台。顿时,眼前江天寥廓,远山连绵,滚滚的乌云包藏着祸心,掩得上杭城和远近的村落一片黑沉沉;只有宽阔的汀江反映了天边一条亮光,显示出孤独的明丽。乌云翻腾着越积越厚,天地就像黑夜一般,终于酝酿出一场雷暴。随着撕裂大地般的雷声乍起,狂雨如注飘洒江天,顿时一切都蒙蔽在浓浓的雨幕之中,一切都化为混沌,再无具体的景物可言。
大雨过后的上杭
到了下午5点左右,雨终于住了。乌云转成淡淡的水墨色,汀江老桥北端的古榕树渐渐显出浓重的身形。这古榕树下就是当年毛泽东和朱德时常下棋的地方。古榕根扎江岸,后面临街。毛泽东当年就住在离古榕树不远的广福隆客栈内。1929年10月某日,红军刚刚攻下上杭时,毛登上客栈三楼,凭着木栏,吟出那首《采桑子·重阳》:
人生易老天难老,
岁岁重阳,
今又重阳,
战地黄花分外香。
一年一度秋风劲,
不似重阳,
胜似重阳,
廖廓江天万里霜。
写此词的那天也正值重阳节,当地船工工会为他特意烧了几样客家菜。毛泽东已经许久没有吃到这么好的饭菜,连声说:“美味!美味!”吃饱喝足,战事也相对平息,于是和朱德司令在古榕下一边对弈,一边听这汀江水流的声音和江中艄公嘹亮的号子,的确是很惬意的事情。
雷雨之前的寥廓江天
昔日棉花滩变成龙湖水库
汀江继续东南流,但乘车已经难以跟进,因为上杭至永定一段江水蜿蜒在偏僻险峻的山野,暂时未通公路。当汀江经过距离永定县城约20公里的峰市时,汀江马上就要进入广东境内了。但随着峰市镇下游棉花滩水电站的蓄水,原先的峰市老街逐渐被淹没在水底。昔日令汀江船工惊魂的“棉花滩”,如今却变娴静的人工湖——棉花滩水库,当地人可能嫌棉花滩太老土,便改为 “龙湖”。“龙湖”上散布着大大小小的68个岛屿。而峰市街已重建在距离水电站3公里处的锦西村。
历史上享有恶名的“棉花滩”两岸断崖高耸,河道陡窄如壶口,暗礁埋伏,紧扼汀江汇入韩江的出口。早先汀江上游商船至此,必须在峰市将货物卸上码头,然后雇用挑夫将货物担到十里高山之外的韩江上游码头——大埔石市,再装船。七八十年前,这峰市和广东境内的大埔石市都曾是转运贸物的重镇、闽粤水运的咽喉,人称“小香港”。 当时,仅仅一华里的峰市街,却设立了7个码头、6家会馆、五家银号,还有300多家从事转运贸物的行会。有一首民谣对深埋在龙湖底部的锋市描写的特别得体:“双峰秀丽欲耸天,一排街店半山悬。货船渡船如梭织,棉花险滩把船拦。”后来,铁路开通了,公路也开通了,原本就艰难的汀江水运哪里是二者的对手?很快败下阵来。
等到拦江腰斩的水库,也就是发电站相继建立,汀江水运也就彻底消亡了。
只有民间流传的山歌和民谣如挽歌在追忆往昔辉煌过的岁月;还有那沿江城镇一座座的妈祖庙,还在显示着昔日汀江行船人的敬畏和信仰。
回复


谢谢介绍!问候朋友!